姑苏晚报2008年1月4日刊出一则关于五卅路上同德里、同益里作为市控制保护建筑群落正在进行综合整治的报道，它像一记按钮，一下启开了我记忆的闸门，许多年前的往事潮水般涌到眼前。我仿佛一下又回到了同德里，回到了我的青春年代。在离别同德里的若干年里，我渐渐发现，不但苏州人对这并不古老的巷弄颇为知晓，谈起同德里来且带有一份仰意，就连苏州所属各县的人，对同德里也似乎并不陌生。原来同德里的名头这样大，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此后，每当再有人问起我关于苏州老家，关于家住何方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同德里！仿佛同德里就是一种象征，它使我感到自豪，感到荣耀……

我家是在1965年初搬进同德里的，那年我读高一。同德里和同益里两巷北南并列，皆由东而西，中有一夹弄相连。内里近百人家都是当时苏州专署机关家属住户，其中除少数处级领导外，大多为一般干部。这里坐落着建于30 年代的民国时期建筑两层洋房共19幢。它们并非独立，而是分段连建一起，即像如今的联排别墅。巷街不宽也不窄，够开一辆中巴。但同益里走到一半便很窄了去，而同德里看看走到头了，却豁然又是一片洞天，洞天里面几幢60年代建造的楼寓相对而立。故从总体规模和气势来说，同德里要比同益里大许多。我家所住的同德里6号正是典型的民国“联排别墅”中的一幢。曾是单门独户的小洋房内共3家住户，楼上住两户，我家独居一楼。说是独居一楼，其实天井、客厅是公用的，因此作为楼下住户也仅有一大间西厢和两小间后厢房。那时候机关家属的居所还是相对宽松的，偌大一个客厅竟是完全空置着，仅作楼上人家的过道使用。由此，在那个动乱岁月，便常有弄里的顽皮少年进来溜冰，把个好好厅堂当作免费溜冰场。而那民国时进口的细瓷地砖在钢轮的无情碾轧下竟也毫发无损。我不禁又想起我那时已是个无线电爱好者，为了架设天线，经常登上后阳台翻上屋面，在楼房顶上爬上爬下，那排列有序的屋面小瓦在我的多次踩踏下竟也从无破损。可见这老房子的建筑材料和施工质量从地面到屋面都是很值得称道的。

或许，同德里不小的名头正是源自于这批老房子高贵的出身。上世纪30年代，在五卅路上有一家私营银行，营业大厅就在同德里、同益里的南侧，如今的由机关大食堂改建的老干部局所在地。银行大号“金盛”，由号便见其财气和实力。那些民国小洋楼正是金盛银行的白领所租住。而在同德里东对面、现如今的草桥弄8号、民间称作“铁门里”的8幢品位更高些的小洋楼，则是金盛银行襄理一级高级白领的住家。

要说同德里、同益里的这些联排别墅，在30年代乃至60年代，无疑都算比较上档次的，但若和今天比较起来，则又不可同日而语。首先，自来水自然是没有的，所有吃用水都从井中提用。我家石库门前的空场南侧有一口大井，每到休息日，井边往往都围满了洗刷者，甚是轧闹。再则，每家也都是上的公共厕所。而我所居同德里6号的阴冷后厢房正与此公厕紧邻，每天天蒙蒙亮，便有倒涮马桶的吵嘈声隔窗传来，甚是扰人。（正是老房子这些构造性缺陷以及过于陈旧等原因，使得“铁门里”的8幢民国洋楼在上世纪90年代初被拆除而翻建了新楼。惜乎！）这次对民国里弄的保护性整治，不但从清水砖墙、朱漆大门等修旧如旧地重现了外部景致的民国风貌，更从建筑内部予以控制性改造，布局了新的排污管道，楼上楼下每家每户都可以装置卫生间了，从而彻底解决了老房子人居的一大弊端，使得古城区居民在享受历史文化的同时，也能享受现代生活的便利。

回忆起我在同德里的学生时代，无论怎样说都是温馨的。每天清晨，我挎着书包步出安祥、恬静的同德里，穿过草桥弄，便到了市一中。同德里东邻大公园，南接体育场，不管白相（如今叫休闲）或是锻炼，出脚都是挺方便的。在同德里巷口有一爿小小的杂货店，那矮胖的老板娘对人很客气，对零拷黄酒、酱油之类往往多拷一点给顾客。也许因了生活的艰辛，对她的一双儿女却没多少好脸色。记得她那柜上的广口瓶里卖得有一分钱两片的梅饼，因而弄堂里的孩儿们便送了她那10多岁瘦弱小儿一个绰号——梅饼。噢，梅饼，如今，你在哪里？

文革风暴起，同德里的平静被打破了。同德里作为专署机关家属集宿地最能感知运动的脉搏。白天不用说了，到了晚间，隔壁机关大食堂往往就成了某个头头的批斗会场。而同德里作为体育场的毗邻，又最能感受全市滚滚的革命浪潮。每当体育场召开万人大会，各路造反大军高举红旗，群情激昂，批判、斗争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涌进同德里，漫过同德里。在这里，我要着重说一说我所居住过的同德里6号。其间我所遭遇的人，我所亲睹的事，已成了我人生记忆中最重要的部分。这记忆不仅属于我个人，更是同德里一段人文历史的典型写照。

前面提到，我家搬进同德里6号时，楼上住着何姓、范姓两家。到了文革，身为领导干部的范家户主免不了受到冲击，被迫搬离。若干年后，从同德里6号走出去的这范家一双儿女都成了作家，尤是范家女儿更成了苏州文坛继陆文夫之后的一面旗帜，这是后话。且说范家搬走后，我家搬至楼上，楼下就先后填进来两家。前厢明亮宽敞的地板房为一单身者居用，后厢则搬进了原住“铁门里”的专署副书记王敬先一家。当时王敬先已被关押，其夫人华顺带着三个子女以及王家老父挤住两间阴冷潮湿的小房间内。这是文革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叫作扫地出门，即将被打倒的当权派从原家园里赶出去，迁居底层最差的住屋。记得王敬先曾回家过一次，只见他个子不高，干干瘦瘦的，回来后便组织孩子学习毛选，嘱咐孩子们要听毛主席的话。但很快，王又被抓走了，连华顺也不见了。要说王敬先的罪名大得吓人：谋害毛主席。盖因王在担任中央警卫团副团长时有记日记的习惯，那许多本日记引起了江青的猜疑。女皇下令追查，王还会有活路吗？后来，突然有一天，上面来了两个人，进到6号里找王父谈话。王父已很老了，听觉已不灵光。当终于弄清儿子已死，这个倔犟的老工人翘着钢针般的胡须，木然无语。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我撞见（后厢就在楼梯口边）。出于对王家儿女的关心，我悄悄折进了另一间房，却发觉王家14岁的儿子正躲在门后，脸色苍白，一个劲对我摇手示意，那模样好似一只逃过虎口的小鹿，隐身树后，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后来知悉，王敬先自杀得异常惨烈：用筷子插进鼻腔，然后，死命一磕……每当想起这一情景，我都会禁不住心中颤抖。后来，在许多回忆文章中，我都看到了王敬先的身影。今天，我谨以这短短的文字，向我曾经的同德里老邻居、以死抗争的革命战士致以深切的怀念和崇高的敬意！

之后，学生仔插队，干部们下放，再之后，又上调，又回归。潮起潮落，花开花谢……经过新时期改革开放的洗礼，同德里的日月早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如今，它的居民也不再是纯机关家属，而是演化为各色人等。但它的高贵没有变，它的韵致没有变。虽然我已离开同德里许多年，但我仍时时关注同德里，眷恋同德里。同德里，同德里，我的精神家园！我尤感佩这次大规模的综合整治，重竖起的拱卷式巷门传统而不乏新意，新铺就的花岗石板路面越显苏州小巷的幽然古意。一直以来我为“同德里将拆迁”风闻的担忧终于可以解除了。同德里犹如古城怀中的一粒珍珠，将永载姑苏文明的史册。

作者单位：太仓市供电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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